安达信的日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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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07-05 10:50:0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今天从头到尾的看了一个曾经在深圳安达信工作过的同事写的文章,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以前的点点滴滴像泉涌一样的出现在眼前。在加入普华永道半年之后,我才第一次在记忆中完整的走回了以前活在安达信的日子。
  大学毕业选择安达信是我在大三时的愿望,原因简单极了,只是因为老师跟我讲:“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安达信的工资是最高的。“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除了高薪水以外还能奢求什么?在四年以前,安达信的入门工资是3800块。于是我在大四的第一个学期开始全力以赴的为我进入安达信做准备。我在大学时的学习很好,但是我的大学并不出名,安达信甚至根本不招我们学校的学生。我遇到的第一个障碍就简历这一关。“五大“是会计系学生趋之若骛的地方,我面对的是和清华、北大、人大和对外经贸大学生的残酷竞争,所以我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设计我的简历。为了不让人事部的眼光一下子停留在我的学校上,我简历的第一部分用了讲
  故事的手法,从一个小姑娘讲到一个毕业生,我当然竭尽所能的用了各种各样的修辞手法来描述我是一个多么多么不可多得的人才。凭借着当初在北青报学通社的底子,我的简历终于吸引了安达信的目光,我接到了一生中第一个面试通知。
  我被通知去北大和北大的学生一起参加面试,并且是面试的最后一个。我顶着十月的寒风旷了一个下午的英语课,骑着自行车从红庙横穿了半个北京城到了北大。我整整早到了两个小时,我呆坐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北大的学生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带着强烈的心理劣势,我见到了我一生中的第一个面试官:ThomasLeung,一个讲着很好普通话的香港经理。我很敬佩他坐在那里面试了一天还能带着礼貌的微笑毫无倦怠的跟我聊天。Thomas笑着跟我说:“你的简历里说你的`英文听说读写俱佳`,那我们用英文来聊聊天吧。“我的心里当时后悔了一万遍自己写了那句话,但还是自信的点点头说:“好呀。“之后的四十分钟,Thomas用极流利的英语跟我讲解安达信的审计理念和审计方法,可惜的是,我基本没有听懂。我装作很明白的样子微笑、点头,点头、微笑,直到Thomas问我“HowmanyuniversitiesinBeijing?“的时候,我还在那里点头微笑。Thomas“嗯?“了一声,我这才慌张的回忆出刚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个疑问句的升调。就这样,在极度紧张中,我完成了第一次英文面试。两年以后,我无意中看到当时的面试记录,所有的方面我都是“优“除了“英文交流“。
  我至今感谢Thomas在我的英文交流是“low“的情况下仍旧给了我第二次面试的机会,面试了三轮之后,我接到了安达信-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中最激进的一家公司给我的offer。
  其实在进安达信之前,我就听说这里很苦很累,一个认识的在安达信工作的朋友跟我讲:“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这份工作让你失去了所有的私人时间,你必须自己承担压力和责任,因为没有人有余力来帮你。“我太低估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当我真的进入安达信开始正式工作的时候,我面临了无数次的放弃。
  安达信新员工的培训在深圳,人人都称那是蜜月般的日子,我们认识了来自上海、深圳、重庆和广州的同事,大家在一起玩“KILLER“,去酒吧喝酒跳舞唱歌,然后挂着黑眼圈在第二天的课堂上呼呼大睡。真正黑暗的日子在我培训完回到公司的第二周正式开始。
  那时是99年,安达信接到了中国联通的IPO上市,这是一个三十一个省的大项目,可当时安达信总共的SENIOR好像还没有三十一个。没日没夜的工作也就此开始,所有的人都如临大敌。我和联通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我需要给客户打电话确认坏帐的计提政策,SENIOR好像已经加了一个通宵的班,把客户的资料给了我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忙忙去做自己的工作,留下了一脸无知的我。那时的我还根本不知道审计为何物,也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帐目,客户的资料我都不知道从何看起,我想起了朋友的那句话“你必须自己承担压力和责任,因为没有人有余力来帮你“。鼓了鼓勇气拿起电话,我拨通了吉林联通财务科长的手机:“您好,我是安达信的……““安达信?!又是你们安达信?!每天八百个安达信的人找我都说是安达信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嘟―――“我呆呆的举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我以极为严重的口吻向SENIOR汇报这件事的时候,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很多客户都这样,你做长了就知道了,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天哪,我想象的审计师生活应该是很风光很有面子的那种,难道我今后经常会被客户这样劈头盖脸的骂?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我也开始对客户的投诉和抱怨麻木不仁,我能够面对各种恶劣的客户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有条不紊的进行我的工作,因为我告诉自己:“暴躁其实是心虚的表现。“
  在安达信第一年的我根本无法适应加班的生活,SENIOR们都没有准时下班的意识,公司里直到凌晨两三点钟还全是像雕塑一样对着电脑工作的同事。以前朋友的聚会,以前同学的饭局一概参加不了,有时候朋友们一起吃饭会给我打个电话问候我一下,那时我真的很想哭并且暗暗下定决心,我只在这里干一年,然后找一份新的工作过正常下班的生活。
  我曾经听过两个SENIOR让我瞠目结舌的对话,一个说:“我昨晚休息的挺好的,凌晨四点趴在桌子上早上七点钟才醒。“另一个说:“哦!那你休息的真的不错呀!“听了这些话,我几乎要失声痛哭,天哪,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这是些什么样的员工呀!
  但是她们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从九月份正式上班开始,我几乎没有在凌晨三点之前回家过,埋在纸堆里给客户打电话,写MEMO,习惯了客户的大叫大嚷,客户摔了我的电话后,我会起身上个厕所喝口水然后重拨刚才的号码把我需要的资料平心静气的再重申一遍直到客户同意提供。
  偶尔实在太累了我会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可是脑子里仍旧全是数字和未决事项,它们时时刻刻的提醒我我还有如山的工作要做,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和我一起进公司的很多同事一开始都适应不了如此大强度的工作,我们都才刚刚二十二岁而已,却要开始对一个上市项目的数字负责,SENIOR们很可怜,每天早上三点钟我们已经回家了,SENIOR才能开始审阅我们一天的工作。
  我在洗手间经常听到同事哭的声音,我知道是她们的压力太大了,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也会躲在洗手间里哭一下,之后擦干眼泪继续战斗。有一次我在公司和一个SENIOR汇报工作,突然做在身后的另一个中国联通项目的in-chargesenior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号啕大哭,我们都默默听着,有人递纸巾给她,有人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却没有人去劝她,因为我们都知道,她只是想发泄一下,哭过之后仍旧有很多工作要做。
  每每我跟别人说起我的工作有多辛苦,似乎别人都不是很理解,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我们所经历的生活。我在第一年工作的时候,有两次几欲崩溃的经历。一次是做一个小项目,出差出了一个月,早上跟客户一起8点钟上班,晚上加班到凌晨四点,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就在项目最后期间,SENIOR和同我一起工作的另一个第二年的同事都病倒了,我必须要负责把这个项目的内部往来对平,这是我以前从未做过的东西,然而残酷的现实是,我只有三天的时间,因为三天之后我必须去沈阳参加另外一个项目的工作。在安达信,没有人找借口做不完也没有人会接受你做不完的理由,因为工作是自己的,别人没办法帮你。在去沈阳的前一天,我熬了一个通宵大哭着完成了我的工作,回家取了爸妈帮我收拾的行李第二天一早直奔机场。
  第二次崩溃是因为做中国联通。长时间的工作,没有周日没有任何假期,没有约会也没有饭局,我真的受不了了,一天晚上12点多,在复印客户资料的时候,我紧紧盯着复印机上附带的巨大的自动订书器想:如果我现在把手指伸进去,我明天就能休病假了。我足足在复印机前驻足了十分钟抉择自己是否要这么做,但是我看了看坐在远处的同事,每一个人都神情严肃的在忙忙碌碌,我突然觉得我必须要背负起我的工作和责任,因为我们是一个需要Teamwork精神的团体。我想,之所以当时没有一个人谎称自己发烧或者感冒不来上班也许就是因为同事的工作精神在互相感染,我们知道我们只有互相团结才能不漏掉任何环节的完成一个项目。责任,是我在安达信学到的第一节课。
  这种生活是残忍的,我们在加速折旧自己的青春,我的一个同事曾经坐在我的对面,有段时间他觉得肚子疼,但是因为项目很紧所以疼了很久还没有去医院看病,直到有天疼得不行了才去医院做了检查,是直肠癌的晚期。那个同事和我一般大,通过了CPA考试,GMAT的成绩很好,但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同时这种生活也有着它无形的价值,我开始不惧的面对压力,我开始自信的认为我可以handle各种各样的客户,没有人可以质询我的工作能力和承压能力,就像我们在深圳培训时常放的那首歌一样“SimplytheBest“。另外因为我们需要做英文的工作底稿,所以我的“英文交流“再也不会是“LOW“。
  其实那时生活很简单,我们只需要工作就好了,同事之间的关系很单纯,没有谁会耍交际手腕或者想着法儿的套老板欢心,因为我们真的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安达信的等级观念很严厉,比我早来一年的人都是我的上司,而且在安达信一年的工作经验足以让初到者惊叹,问问题的时候要先备课,不可以想也不想就去问,可以问“能不能这样做“而不能问“我该怎么做“。因为工作时间紧所以工作中不允许犯愚蠢的错误,有一次我因为一张凭证没有看清楚,被SENIOR骂了整整两个小时,但是私下里我们仍旧是很好的朋友。然而这种生活真正的价值是从第二年我正式开始接触BA开始。
  BA是BusinessAudit的简称,是安达信推行的前锐的审计观念,其核心是客户的内控风险,我们开始不拘泥于财务数字而需要涉足至企业的各个领域。沈阳的一家客户是我所作的第一个BA方法审计的公司。那时我已经是一个第二年的员工,我们称为“ESA“意为“ExperiencedStaff“。因为公司里SENIOR奇缺,很多SENIOR因为
  工作太累或者工作原因另谋他职或者出国念书了。于是我带着一个第一年的同事做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
  白天,我们花十个小时的时间走访客户的采购部,销售部,市场部,设备部和车间,同各个方面的负责人谈话,了解企业如何运作,了解企业的采购流程,销售流程,生产流程和费用流程,说得口干舌燥,晚上回到酒店我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晚上,我们需要把所有的流程用英文从头到尾描述一遍并且画出流程图,一个流程往往我们要从晚上八点钟写到早上五点钟,然后第二天八点又开始问另一个流程。一个星期下来,看着我和同事写的长达五十页的流程报告,除了满心的成就感以外就是满心的疲惫和倦意。一年的BA磨炼,我逐渐的开始善于和各种各样的人进行交流,以前和客户了解情况我总是怕客户把我当小孩子或者嫌我反应慢,因此我会很紧张。可是现在,我充满自信的坐在客户的对面绝对相信我可以理解客户所讲的一切并且快速的反应从脑子中找出流程中不合理的地方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后来的安然事件是不是和安达信推行了BA有关,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BA对于个人而言是极大的挑战和锻炼,我们不再是单纯的财务审计而是更多的向咨询靠拢,对各个行业也都有了系统的了解。
  我早就已经忘记了当初对自己“只在这里工作两年“的承诺,我开始喜欢安达信干净的同事关系和激进的工作方式。
  我不常和朋友抱怨自己的工作辛苦,因为他们总是会说:“你挣得多呀。“以前在安达信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付出的得到不配比,然而现在到了普华永道才发现,原来安达信给的福利真的很好。我们每年都会长工资,长的比例在40%左右有时会更高,和其他四大不同的是,我们有加班费,一个SENIOR一个周末两天的加班费就可以高达四千块钱。然而其他四大SENIOR是没有加班费的。但是在安达信,没有人是为了加班费而加班,因为我们宁愿多出几个小时来补充睡眠。
  就这样,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在安达信工作了三年,参加了公司在马来西亚的Kinabalu组织的SENIOR的培训后,我成为一个SENIOR,一切平静直到安然事件的爆发。美国司法部宣布正式起诉安达信休斯顿公司的时候,安达信在瞬间分崩离析,全球八万五千员工分别合并到了其他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只留了一个在瑞士的总部准备接受巨额的赔款和司法起诉。大中国地区和普华永道合并了。一切只是在瞬间的事,因为我们之前根本无暇顾及美国的安达信出了什么状况,我们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间“百年老店“抵抗外来压力的能力,然而一切与政治有关,安达信不可避免的成为了政治阴谋的受害者。一个金融巨人在自己营造的帝国里轰然倒塌。
  那一天,我们仍旧在工作,因为我们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我们一边看CNN的报道一边马不停蹄的把手中的MEMO写完,心中的遗憾和伤感只有在偶尔抬头刚好看到同事的眼神时才会释放出来。是呀,我曾经的梦想,我的安达信在瞬间灰飞烟灭。
  并到普华永道的时候,我已经是第二年的SENIOR了。生活基本没有改变,中国联通还是我们的客户,我以前做过的大多数项目为了方便客户也都转给普华永道去做,所以还是我的项目,我们仍旧是每天走出国贸的最后一批人,上了国贸楼下排队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仍旧会盯着我们的IBM电脑问:“又是安达信的吧?“
  这次合并也让我们丢了很多以前的客户,海洋石油是其中一个比较大的,因为普华永道本来的项目中有中石化,由于行业冲突,海洋石油被安永华明抢走了。这个项目我们以前派十五个人左右的TEAM去做,已经算很大的project了。海油的客户有次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们:“安永华明派了100个人来做我们的项目,可是你们以前为什么只用15个人就搞定了?“我们只有苦笑,安达信何尝不是这样?由于业务发展太快而人力资源不够,往往我们派去的人要比其他事务所缩水三倍左右。于是每个人要承担三个人工作的负担。普华永道和安达信相比显得温和许多,人都很和气不急不躁,和普华的人一比较,我们才发现我们脾气都很大,做事激进、风风火火。有次一个以前安达信的SENIOR在和一个STAFF说完话后,一个普华的经理走过来对那个STAFF讲:“他是不是以前是安达信的?他不可以这种态度说话。“我们在旁边听着互相看了一眼,STAFF们的春天终于来了。
  安达信虽然不存在了,但是在安达信以前学到的东西却会被我带走一生。我不怕客户再说我是小孩子,因为我四年的实际工作时间可能是他十年的时间加总。到了普华永道之后我们在努力学习普华永道的审计方法,普华毕竟是全球五大之首,相信这样一家公司一定也有和在安达信一样珍贵的公司资源和企业文化。以前安达信的人也丝毫没有感到过合并的压力,因为你不得不承认,实力才是较量的最终武器,唯一改变的,只是我们已经不再叫安达信。
  我现在生活依旧如前,去年的七月份,我赶上了中外运海外上市的项目,刚刚轻闲了几个月的我又开始每天工作到凌晨四五点钟,有次48小时没有睡觉,从前一天早上十点坐到后天的早上十点。回到家看着镜子里脱了相的我,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这个项目让我面对了选择这个职业后的第三次崩溃。
  现在,我又在做另一个一大堆问题的企业的年度审计,随时面临着摩根斯坦利的调阅。就这样,我依旧延续着以前的生活,加班睡觉然后睡觉加班,绝大部分时间和同事在一起,单纯的同事关系和激进而且努力的工作精神,只是,没有了安达信。
  
  
  
  
  
  
  实习报告
  ——在AA最后的日子里
  
  公元二零零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北京时间凌晨一时四十六分,我在自己那台破手提上敲下最后一个富有历史意义的回车键,标志着我在深圳安达信一个多月的地狱实习终于正式结束。自由与解放的喜悦充满着我的身体和心灵。我在办公室里最后游荡了一番,搜刮了些许印有AA标记的纸张文具,作为纪念(这些都将是绝版了),然后连蹦带跳地逃离了金融大厦。背后,安达信灯火通明,是又一个不眠之夜。
  
  刚回到学校的一段时间,常常有同学问起深圳的城市面貌,我只好回答说:路灯很亮。因为每次从办公室走出时,太阳都早已下班——当然,偶尔也有例外,那必定已经是又一个新的早晨。还有些朋友善意地提醒说:深圳治安不是很好。对此我也不好置评,因为我还没有遇到过能撑到我们下班时间的劫匪。
  回想起这一个月的实习生活,身为共产党员的我真是感慨万千。马克思说得对,给资本家打工果然不是闹着玩的。一个月里,我们每天下班时间都在凌晨,两三点是常事,通顶也不罕见。有一次晚上十二点过的时候和几位同事下去买夜宵充饥,在电梯里遇到两个从三十层下来的花旗银行职员,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自豪地宣布:“我都没有料到自己能撑到那么晚!”望着他骄傲得红扑扑的天真的面容,安达信的同事们都默默而宽宏地微笑了。深夜的时候办公大楼大门已经关闭,我们就只好从降下了一半的侧门下方狼狈地爬出去。如果你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赶到深圳市罗湖区国际金融大厦,会在每天凌晨三时十五分左右准时欣赏到以下壮观景致:从金碧辉煌的商务大楼东侧一0.5米高的狗洞里,一排西装革履的红眼白领庄严地鱼贯钻出。不需询问,毋庸猜测,连对面便利店扫地的阿姨都知道,这就是安达信公司审计部的孩子们。
  我初来乍到之时,不太习惯,几次熬夜之后就逐渐出现癫狂征兆,具体症状是两点之后开始认错男女卫生间,以及把夜宵塞进鼻孔里。我当时一度非常郁闷,觉得自己真是太辛苦了;而让我真正平静下来的是另一位实习生语重心长的一句话。他比我早来一个月。
  “你好幸运,”在一个忙碌的深夜,他羡慕地对神志恍惚的我说。“你来的时候,忙季已经过了。”
  
  我以前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会计师事务所谋职。我学过一年的基础会计,作为财大校史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就掌握了整个会计学的精髓。据我研究,会计学的全部真理都浓缩于十字箴言中: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当然,后一条定律已经多次被我的实践所推翻。在背下了这句话以后,会计学对我就已经没有任何奥秘可言了。于是我把大量上课时间挪用于其他更有意义的活动,譬如睡觉和追mm。当年教授我们会计学的是会计学院一位慈祥的老者,我常常和他作一些有意义的学术探讨。这种讨论必定令他深感愉快,因为每次他一看见我做的分录就会傻笑个不停。这样快乐的日子一直保持到一个不幸的早晨。那天我把自己的作业给老人过目,他只瞟了一眼,就突发心肌梗塞,于是被立即送往了长海医院。不知道恩师现在怎么样了。
  当我以这样的会计学造诣加盟安达信的时候,理所当然地立即被委以了重任。在复印了很多文件,装订了很多报告,买了很多盒饭之后,我开始和另一位实习生一起负责询证函的收发管理(Confirmation Control)和明细账目、产品价格的抽样调检(Control Testing, NRV Testing)。Senior频频派我们单独出任务与客户接触,并且喜欢对我们下达四天做完十七家分公司的Alternative Testing之类Mission Impossible的指示。我们于是每天清晨起床,狂奔三十余公里到达蛇口,遨游在记账凭证的汪洋大海中;客户下班之后我们继续在那里整理数据到十一点左右,然后打车回到公司,汇报完进展,再一鼓作气,加班到凌晨。
  在翻查凭证、追溯原始交易的时候,我们需要不断地与客户争辩,因为对方那些狡猾的财务人员总是企图以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蒙混过关。有一次我到一家分公司索要询证函地址,该公司财务经理死也不肯给(那些都是他们的应付未付款),并且声泪俱下地陈述了这些询证函不应该发的八十二大理由。我保持了一贯的冷静作风,调动起我全部关于会计的深湛学识,与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学术辩论。在长达一小时又三十七分的较量中,我们从2002年国家注册会计师考试大纲说到了洛克的古典自由主义,从企业内控制度改革说到了王菲和谢霆锋分手必成定局……毫无疑问,在领域广泛的争论中我始终占据了显著的上风,而这得力于我在专业基础上的绝对优势——我能成功地分清资产与负债,甚至有时还能分清收入与费用,而他就不行。漫长地一番斗智斗勇之后,我的说服教育工作以一句推心置腹的劝说结尾:兄弟,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何必呢……你今天要不给地址,老子就不走了。于是他被我的诚意所打动,终于一个一个地把地址挤了出来——其时已经中午一点十分,大家都没吃午饭,我估计他也是真的饿得不行了。我热烈地感谢了他的大力协助,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骚扰另外一家。他送我出去的时候表情好像在送瘟神。
  后来又有同事去找过那位经理好几次,每次都弄得人家吃不成饭。结果他的胃就养成了习惯,一看见安达信的人,便立即停止蠕动。前两天他的忍耐终于达到了尽头,就假装不经意地向我的一个同事提起:他们集团高层可能正在考虑解雇安达信,改聘普华永道为审计师。他显然热切地希望这个坏消息能够打击我们的工作热情,以达到报复的目的;而我那同事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还是告诉他实情,我们已经和普华永道合并了,所以他们多花几百万改聘审计师后,明年看到的很可能还是我们……于是这个男人就在他面前彻底崩溃了。真是太惨了。
  
  安达信一直被认为是五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中风格最为激进的一个。在中国,安达信力图以最有限的人力完成最繁重的任务,把每个人都推向所能承受的极限,以此来争取高效率和高利润。实习期间我对这一点感受很深刻。每个人都很忙碌,压力巨大,没有人有时间教你什么。他们在安排给你任务时已经预先假定:你到安达信来干活,你是安达信的员工,那么你应该天生就明白安达信业务的一切做法和规则。实习生也不例外。一切只能靠自己看,猜想,厚着脸皮求教。
  从表面上看这是安达信在以牺牲质量为代价追求速度和节约。但就我短暂的经历而言,事实似乎又并非如此。安达信在疯狂追求效率的同时也严守着苛刻得不近人情的内控制度,层层审批,从内容到格式,细致入微。在准备好一切基本材料之后,我们还需要整个整个通宵的时间来逐数核对、加注、调整文档格式,甚至装订文件时孔的打法也得遵守专门的“AA Style”。质量不合格,就立即返工,没有商量。我还记得我和另外一个实习生曾花了整个星期做完十多家分公司的询证函补充程序,累得像死人;但是当Senior发现程序不合规范之后,马上毫无人性地勒令全部重来。疯狂返工那几天,真是不堪回首。
  我不是很清楚其他四大的工作方式,但是猜想可能没有这么极端。我们队里有位刚从普华跳过来的女孩子,据她说普华很少加班到十二点以后。她每天到了午夜时分,就会准时开始梦呓一样的抱怨:“天哪……我为什么要从PwC过来呢……”——只要听见这声音我们就知道晚上十二点到了。后来大家就根据她发出感叹的时间放心地对表。
  
  我参加实习的一个月,正是安达信生死存亡的重大关头。有意思的是,到了公司才发现,全世界大概最不关心安然时间进程的就是安达信的内部员工了。我每次与谁聊起这事,他们就会苦恼地说:“拜托,先干完手边的活再说吧,今晚看样子又要通顶了……天要塌了对不对?那但愿早点塌,我今天就不用对这堆该死的FSL了。”
  他们是太忙了,以至于无法分神去担心别的事情。另外,在安达信员工的潜意识里,大多数人都固执地坚信,公司永远不会陷入真正的绝境。
  因此在美国司法部决定正式起诉美国安达信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傻掉了。当时正是凌晨两点,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在彻夜加班,有人把e-mail的内文大声地读了出来,办公室先是陷入了寂静,然后有了几分钟小小的混乱。大家清醒过来后,就开始说话,气愤的话,悲哀的话,安慰的话,俏皮话,小声的脏话。一小会之后,每个人又开始埋头工作。当时我们队的Senior正在向我演示怎么做复杂严格的Cross Reference,他演示着演示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小朋友,也该有机会知道AA的人在安然以前,是怎么干活的。”
  在那种情境下,这句话听上去多少有些悲壮。我初来乍到,对安达信本谈不上感情,担心的不过是自己的饭碗。但那晚还是禁不住有点被感染。在中国安达信大多数心底,固执地深藏“我们是最好的”这样一个情结(我知道“AA的自大”也向来被其他四大的朋友嗤之以鼻,都可以理解)。安达信现在走到这一步,除了会带给他们物质上相当大的损失,感情上也很难接受。
  对于安然事件,我有很多细节都不甚了然,在双方的争辩中,拿不准美国安达信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如果真如司法部的公诉所言,我认为AA是罪有应得,因为其欺诈行为给很多人带来了不幸。同时,我也真的觉得AA中国发展良好的业务就这样肢解易主,令人痛心。
  被起诉以后,安达信的前景空前黯淡。但令我意外的是,公司里每个人仍然努力地在完成责任,毫无松懈。竭尽全力留住客户,这是公司能得以继续争取前途的唯一资本,也算是对尊严的最后捍卫。我认为是AA文化里一贯的自豪感和责任心给每个人支撑。我现在理解为什么每一个富有竞争力的大型商业组织都会全力塑造惟我独尊的企业文化。这样的文化和共识可能会导致自大,可能会导致偏激,可能会导致大家成为沾沾自喜的井底之蛙;但是却能支撑着整个团队,无论在何种形势下,都保持强势的姿态。这样的文化在伦理上不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在硝烟弥漫的市场里,却非常地实用。
  不管其他行业怎么看待五大,也不管五大里其他四大怎么看待安达信,我仍然觉得,安达信这种激进、极端、追求完美的工作方式和组织文化是富有感染力的。甚至在她迟暮的时候,还是令人心动。虽然我一点不喜欢审计这一行,但是我确实有点喜欢AA。
  AA严酷,刻薄,激进,情绪化,理想主义。她的方式从来不是说服,她只打动。
  
  今天刚刚收到朋友发过来的一个笑话,说是普华永道为了表示对新加盟伙伴的尊敬,打算把安达信的名字(Arthur Andersen)加入合并后的公司名中,全称就叫做Pricewaterhouse “AND” Coopers。我看了只好苦笑。这段时间我们都成笑柄了。我觉得自己很倒霉,刚毕业找工作就遇到这种局面。但是我们的Senior却说我很幸运,刚步入职业生涯就见证了行业上的一大历史事件。我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记得实习的时候,曾看见有那么几个实习生临走前在安达信的门前合影。当时觉得他们煞有介事,像几个可爱的呆痴儿。
  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时没有加入其中,却有点后悔了。
  
  

点评

很赞: 5.0 不太行: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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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
沙发
 木鱼丁| 发表于 2003-07-05 11:01:06 | 只看该作者
  专业是学审计的
  不过没进这行
  不知是幸或是不幸
不管有没有个性都要有个签名
板凳
 我的1997| 发表于 2003-07-05 11:19:56 | 只看该作者
  我喜欢干净的同事关系和激进的工作方式。
  
  实力才是较量的最终武器。
  
  
  喜欢你的地狱生活的经历。我曾经以为自己承受了很大的工作压力,不过和你比起来我就太...........
  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后,就能从容的面对一切问题。
不管有没有个性都要有个签名
#3
 bbiboy| 发表于 2003-07-05 11:21:03 | 只看该作者
  第一篇是首都经贸大学的学生写的。实习的是人大的一个学生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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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ywjt| 发表于 2003-07-05 11:34:16 | 只看该作者
  其实在年轻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拼命的机会,绝对是人生的财富!!!要知道有多少毕业生失业吗?有多少毕业生最终在小公司里耗费了自己的青春和激情吗?所以,你们是最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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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more| 发表于 2003-07-05 12:23:44 | 只看该作者
  对在AA工作的员工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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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72条鳗鱼| 发表于 2003-07-05 12:52:53 | 只看该作者
  够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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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寻ooo| 发表于 2003-07-05 12:53:30 | 只看该作者
  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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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ohnson7| 发表于 2003-07-05 12:59:51 | 只看该作者
  你们应该进入IT业试试。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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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你是谁啊| 发表于 2003-07-05 15:11:53 | 只看该作者
  崇拜中!
  占个地方,有时间的时候回头品味一下这样的生活~!
  
不管有没有个性都要有个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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